Puffer's Blog

前幾天來了個中年女性，先是說她右膝不舒服，然後又提到她的腰椎有脫位，想要順便“拉一拉”。
直覺地問她：「妳在哪裡照的X光?」
她說：「我沒有照過啊。」
「那是誰告訴妳，腰椎有脫位的?」
她才喃喃的說：「我那天就去神明那裡，想說腳痛要請神明開藥方，結果神明說我腰椎有跑掉，叫我要來做復健。」
嘖…雖然我不知道神明是怎麼“看到”她脊椎脫位的，不過，沒想到神明也是有與時俱進，不但會開藥方，還知道腰椎跑掉要做復健咧~ 看來，我該找個時間帶著名片去拜見一下眾家神明，請他們多介紹點病人來啊。
   

     最近遇到了兩個病人，不同性別、不同社經地位、不同年齡，卻不約而同的表現出對女性的歧視，大大地惹惱了我。
Case 1: 六十來歲在市場賣五穀雜糧的歐巴桑，一進門就帶著神秘的笑容
歐巴桑：「你有認識那個X大醫院的X醫師嗎?」
我：「有啊~」
歐巴桑：「喔…難怪他介紹我來看你…啊聽說你先生是做XX的嗎?」
我邊點頭邊想：唉，老師想跟人家聊天當學生的也就只能無怨無悔地貢獻身家背景做題材啊~
歐巴桑：「吼…你自己交來的嗎? 怎麼這麼會挑啊，人家我兒子要娶都娶無某，你都可以嫁到那麼好的…」一邊說還一邊從帽簷下帶著調侃的笑容，斜眼瞧著我。
我只能趕緊藉著打字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否則我怕一不小心就會拍桌說：給我搞清楚，要論條件，誰高攀誰還很難說咧~
Case2：七十幾歲男性退休公教人員，邊治療邊跟我聊了起來
老伯：「我女兒啊，竟然為了照顧孩子辭掉中央政府機關一個月八、九萬的工作。」
我：「是提早退休嗎?」
老伯：「要是提早退休就好了，她是直接辭職，說小孩有先天性心臟病身體不好，她要在家照顧孩子。」
我：「孩子的健康要緊嘛~」
老伯撇撇嘴：「哼，不過是一個女孩子也那樣惜命命。」
完全沒料到這個時代還會聽到這種言論的我，氣得心臟狂跳，盡量不動聲色地說：「吼~阿伯，你沒看到這邊都是女生嗎? 這樣說我們很難過耶~」
老伯彷彿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悻悻然轉開臉。
歧視，生長在我們生活的每個角落。
   

        下午診間出現了一組人，主角是坐在輪椅上的老婦人，有著胖胖身體及不成比例的細瘦雙腿，久病後功能退化的常見體型。推輪椅的老伯頭髮花白，臉上的紋路深深但彎彎的瞇瞇眼看來很和善。身旁的中年人穿著白色長袖汗衫，泛白牛仔褲低低地卡在隆起的肚子下，風塵僕僕的樣子。我記得這是位開始治療沒多久的病人，第一次是老先生獨自帶著老伴前來的。
        一坐定老先生就急急抱怨，說十二月底開始治療了三次後，最近太太的腳更沒力了，本來舉得起來的，現在費盡力氣才稍微抬高，而且抖得厲害。我心中一凜，擔心是又中風或其他嚴重的問題。「這種情況多久了?」我問。
「很久囉，十年前中風後就開始了，然後又愈來愈沒力…」老伯很好心的細說從頭。
「你說最近變嚴重嘛?」我試著再重述一次我的問題，「那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嚴重的?」
「這兩三個月啊~」中年先生回答。真是見鬼了，剛剛還說治療後才又更沒力，現在倒又變成兩三個月的事了。之後的對話，再度陷入了熟悉的迴圈，我試圖釐清最近一次惡化的時間點，老伯努力想告訴我過去十年內的故事。病史問不清楚，我只好跳入下一階段，打算自己看看婆婆的腳究竟退步了多少再做打算。簡單看了一下，發現婆婆的腳和我十幾天前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情況，一模一樣。向老伯和中年先生解釋了我的發現後，中年先生說：「她就一直時好時壞啊，有時牽一手就能走，有時兩邊扶著還是一步都走不出去，我想她是因為害怕啦~他(指著老伯)常常載她去別的診所打針，每次剛打完就會比較好，過沒兩天又開始了，我叫他不要一直去，他也說不聽。」
「有沒有什麼藥給她吃了會比較有力氣走路?」老伯問道。賓果，今天的重點終於出現，老伯想問的就是這句! 於是我開始解釋，這種情況下沒有比運動更好的治療，如果有那種吃了就會走的藥或是打了就會跑的針，我一定會告訴他們，blahblahblah…
「如果吃了藥或打了針再加上運動治療不是更好嗎?」中年先生追問道。
「我認為她的情況不需要打針，復健運動才是最重要的，但是如果你們還是覺得打針比較好，那就去吧!」看著他的眼睛我下了結論。
    
        我知道很多時候，醫師的專業敵不過家屬心中根深蒂固的信念，也知道與其花二十分鐘衛教還不如花一分鐘開點藥給她吃，不但省時省事還能留住病人，畢竟，跟人說鬼話會被貼符咒，跟鬼說人話也只會被當成瘋子，但是，我還是無法克制的說出那些話，是為了說服別人的執念還是為了病人的福祉其實自己也弄不清楚了。

    上星期五是入院修理夙疾--子宮內膜異位併巧克力囊腫的日子。
    前一天通知的預定手術時間是十二點，還打算了在家閒晃一早，享受一下偷來的上午，結果不到九點就接到要立即去醫院報到的通知，於是我趿著拖鞋揹起隨身小包包--活像是出門逛夜市的打扮，就和羊先生騎著摩拖車去醫院，濃厚的日常氛圍消減了該有的緊張，年會報告前的心跳都還比這時候的快。
    跟著護士妹妹進刀房，躺上手術檯，看著三四個人在身邊忙了起來--打針、裝監視器、掛點滴…，彷彿自已是個大人物的fu，不禁覺得有趣。不過，好戲看沒多久就被麻藥打昏，我還認真地數了，從他給藥到我昏過去，間隔不止七秒，可見這位麻醉科醫師的功力還有待加強。
    再醒來人就已經在恢復室了，隱約知道羊先生站在我旁邊跟護士小姐講話，但我當時只有一個念頭：我想吐……，於是，跟十年前開纖維囊腫一樣，睜眼第一件事就是嘔吐，這樣看來實在很沒長進啊~ 
    病房是近年內剛整修過的，除了簇新的家俱、壁掛式液晶電視外，還有大面開窗面向綠意盎然的東豐路，撇開病床不看，頗有幾分度假飯店的味道。由於腹腔鏡手術的傷口小，因此也不大痛，反而是各式各樣伴隨而來的小事令人困擾，例如麻醉後一動就吐的副作用讓我只能黛玉似地斜躺在床上，理直氣壯地說了這輩子最多的祈使句--“我要喝水”“我肚子餓”“我要看電視” “我要上廁所”；吃的拉的都得一一計量，以及肩膀和右上腹莫名強烈的酸痛，本來以為是術中需要不符人體工學的擺位所致，後來才知道，原來是手術時為了撐開肚皮灌入的二氧化碳搞的鬼，雖然腹腔鏡已是四年前的記憶，但我自認銀蛋時代也算認真照顧過不少接受腹腔鏡手術的病人，竟然對這種連護理人員都視為理所當然的併發症一無所知，也是種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吧。(嘩~有沒有這麼好學啊~)
    婦產科醫師說，我的囊腫除了兩邊各有一顆乒乓球大小的之外，還有些尺寸較小的四散在腹腔裡，導致子宮被抓在後腹壁上，兩邊輸卵管也因而都動彈不得，清理之後目前算是恢復正常解剖構造，不過，子宮內膜異位常和壓力大、追求完美性格(? 我應該不是這一類吧~)等因素有關，交待日後盡量維持正常作息以避免復發。
    以上，是我三天兩夜醫院行的心得，報告完畢!
   

    這兩天批踢踢的Medache版有篇在護理之家值班住院醫師的無奈心聲，讓我深有所感。
        現在待的這個公營診所和養護機構同在一棟樓，每天的例行工作除了門診病人外也要幫忙看看養護的住民，在這個沒有檢驗室、沒有儀器可依靠的地方，唯一的武器就是老教授們說了又說的：病史、理學檢查和神經學檢查，對於習慣大醫院半夜都還能抽血、照X光的我們這種“現代人”來說，這是個很大的挑戰，但是更困難的在於就算你判斷他需要去門診或急診接受進一步的檢查，家屬的態度又是另外一道關卡。
        有個八十幾歲的老伯伯，已經轉移的鼻咽癌，一直都不愛吃東西，食量可比小鳥，尿的顏色也都是深橘色，要幫他插鼻胃管又寧死不屈。前陣子發現他不愛吃是因為會嗆到，所以開始調整他的食物性質，湯湯水水攪了快凝寶之後吞嚥容易，他的食慾大躍進，開始出現正常的淡黃色尿液。但是，開心的日子過沒幾天，他又不吃東西了，整天就躺著發呆，好說歹說都沒用，試著把食物弄得更稠一些，也只能勉強吃兩口，全身上下翻一遍，沒有發燒、沒有傷口、沒有任何症狀。就這樣又過了兩三天，開始喘起來，精神也愈來愈差，但是肺部聽起來都還乾淨，四肢也沒有明顯水腫，脈博血壓都還正常。擔心他有脫水或是電解質不平衡，叫家屬送去醫院好歹可以打打點滴“補一下”，家屬卻不打算把他帶去，要直接去醫院拿藥就好，(唉~如果可以拿藥就好，那我就自已開藥給他了，還要你們送醫嗎?)於是又拖過了一個晚上，隔天護理人員看情況不對，又聯絡家屬送急診，家屬說需要些時間找人手，找到再通知我們，十來分鐘過去伯伯的臉色更差，護理人員只好直接通知119，誰知求護車來不及到，伯伯就嚥下最後一口氣了。
        其實，從過去的觀察看來，這位伯伯的家屬已經算是比較關心的，偶爾會來看看他，之前幾次有需要送醫時也都很配合，這次這麼不乾脆，也許真的是有苦衷。但是，回頭看這整件事，今天他如果是住在家裡，家屬還會這麼慢動作嗎? 我想是不會的。畢竟眼看著長輩在面前掙扎著努力呼吸，跟從電話裡聽說他“不舒服，狀況不好”，那種心理上的壓力是絕對不一樣的，看著人在眼前不舒服時，自然而然會想要做些什麼，發現自已什麼都不能做時，自然就會想要把他送到能夠幫助他的醫院去，真送到醫院去的話，他今天會不會離世，就還是個未知數了。當然，伯伯的狀況如果冒冒然被送到急診室，院方基於職責一定是先救再說，救的過程免不了又是一堆管子往身上招呼，對一個腦袋尚清醒的人來說也是種折磨。
        每次護理人員問：「要不要請家屬帶出去看?」都讓我苦惱不已，說「要」那家屬可能就得臨時請個半天以上的假，還要叫救護車，現在世道這麼差，我們這兒住的又多是社會底層的低收入戶，有些人養護費用已經積欠了幾個月，怎麼付得出來回一趟要上千元的救護車資；但若說「不用」除非是很有把握的狀況，否則，唉…老話一句：世道這麼差，萬一有個萬一，到時追究起責任我也賠扛不起啊~

早上幫一個病人的外籍看護看病，有點感冒、頭暈，不是什麼大問題。
看完之後她的雇主-- 一位六、七十歲看來手腳靈活的太太--進診間來問：「她那些藥吃了會不會全身無力啊? 她還要照顧我先生耶~」

阿桑：「醫生啊，我的腳轉到一個角度就會痛耶，都痛在這裡。我是不是拐到筋?」
河豚：「轉什麼姿勢的時候會痛呢?」

    八月一日開始新工作。因為是個小地方，所以沒什麼複雜的報到手續，職前訓練，時間一到，坐下來就開始幹活。
    雖然是新地方、新身份、新名稱，不過工作的內容換湯不換藥，換個背景做相同的事罷了，也沒有什麼“新工作”的興奮感。
    也或許是因為太過缺乏新鮮感，有些必要的準備工作就完全被忽略了。譬如身為公費生的我開始新工作時一定要的“衛生署同意函”。本來早早就應該把調動申請書送出，才能如期在八月一日在新地點做執業登記，但是，我還記得這件事時工作尚未談妥，等到工作談妥、我再度想到這張申請書時，已經是迫在眉睫的7月30日了，要在短短兩天內將申請書送到遠在台北的衛生署、完成行政手續、拿到同意函，否則8月1日、2日兩天的所有復健治療都不能申報，只能當是做功德。幸好承辦的小姐很幫忙，快手快腳如期在8月1日一早就將同意函影本傳真到我們手上，原以為虛驚一場後就此雨過天晴，誰知厄運總是結伴而至，負責人的變更又有問題，又是一番奔走請託之後，衛生局又派了人來視查，說好事後會將資料補齊後，才真正安全過關。其他諸如可供身份辨試的醫師服和聽診器、辦公室必備良伴--茶包、及殺時間之友--各式讀物等被忽略的瑣碎細項，更是多的不勝枚舉。
    真要說新工作有什麼不同，大概就是職章後面沒有人能co-sign了，從此以後不論是健保局機車、病人的感激或怨恨、診所賺或賠通通只能自已一力承擔，背後再也沒有人可依靠了。雖然，我從實習第一天就對這一行的孤獨有深深的覺悟，但是走到這一步的這天，還是禁不住要長長地嘆一口氣啊。

    一年前做過的一篇報告，咱家主任叫我把它寫成衛教文章去投稿，可是，我懶。
    今天，卻為了某個重度資訊焦慮暨電腦使用者不得不搬出來寫，還是放在這種寫再好都沒稿費的地方任人魚肉，唉…
    ==================前言結束========================
    

    最近，醫院一位外科系教授的夫人中風了，而且是很嚴重的那種aneurysm rupture，開了刀也沒再醒來過，昏迷指數就只有4分，但也一直撐著沒有走，在加護病房裡已經過了一個多月。從很早期，教授就說夫人的張力很強要我們去排復健，外科住院醫師特地打了電話說，請主治醫師一定要親自去看照會，因為教授說了: 人家XX科都是主任親自來。小小的死鴨當然只能恭敬地轉達給科內的老師，反正我們也不太想自己去，免得哪裡招呼不周徒惹一身腥；不過，心中還是對大教授這樣的氣焰有些隱隱的不滿。最近夫人住到一般病房去了，因為張力問題還是沒有改善，我們又再請治療師去看看。隔天在路上遇到那位治療師，她轉述治療時的情景，說那位梳著油頭、一派日式作風的外科教授總是輕輕撫著夫人的臉和頭髮說話，跟治療師叨唸夫人昨晚呼吸不太好、睡得不安穩、很可憐，或是輕輕叫著她，就好像就呼喚一個小貝比那樣；這位女性治療師說她看得心酸又感動，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這讓我想起了銀蛋時期見過一個懷孕末期不明原因昏迷，而再也沒醒來的年輕太太，因為呼吸器拿不掉，在加護病房和呼吸照護中心住了很長的時間，有一陣子我幾乎天天得護送她出病房去接受各式檢查或治療，每次她先生都會出現，先生看起來是個樸實的藍領階級，但總是用和他粗曠外表不相襯地溫柔眼神看著她，摸摸她的頭髮，整整她的被子，而被看護阿姨綁了可愛辮子頭的她，就只是閉著眼，睡得像個洋娃娃，那時，我總是很沒用地別過頭去，努力維持一個冷漠的專業形象。
    
    這兩個深情男人的故事，都被護理人員們廣為傳頌，我不否認他們也都令我很感動 (感動到可以原諒大教授最初的不禮貌 XD)，但是，但是，仔細想想，其實我們也看過很多溫柔耐心地照顧生病先生的女人啊，病房走一圈就會發現，男病人幾乎都是老婆在照顧，而女病人不是小孩照顧就是看護照顧；是因為俯拾即是所以記不得?還是因為少了那種剛強外表溫柔內在的對比所以記不得? 又或者，崇尚男女平權如我，潛意識裡其實還是留著父權社會遺毒?